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從假寐的狀態下敲醒,聲音夾在驟雨中分外的不
切實,我隨便抓了件袍子披在身上,雖然才剛入秋,但在這海拔一千公
尺的山腰上已經冷到指尖發青了。

敲門聲越敲越急越響,還好那個膽小鬼助手回去跟家人過中秋了,要不
然這種鬼天氣又是深更半夜的,這個不請自來的訪客肯定會嚇到他,很
久沒這麼好用的助手了(除了工作之外的活兒),短時間內我還不想要
再找新的。

門一打開,我悄悄的倒吸一口氣,訪客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這群人大約七八個,有男有女,每一個全身都濕淋淋的,只有帶頭那位
先生大約四十來歲,其他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我和那位中年先生對望幾秒,沒等他開口就欠身請他們進來,心裡覺得
他們實在是麻煩,但看他們狼狽至極的模樣,我實在說不出任何一句拒
絕的話。

我將毯子和熱開水遞給他們,偶爾會有迷路的旅人來到我的工作室,這
些基本的救難用具我早就準備好了。

不是我古道熱腸,而是這種荒山野嶺的地方,要是有人死在我家門口,
光是等警察上來處理的空檔,屍體就要發臭了。

要是又遇到不講理的家屬,不分由說的指控我謀財害命犯,那就更說不
清了,為了避免麻煩,這才準備著,還好派上用場的機會很少。

 

我看著溼透的鞋子和外套橫七豎八的被扔在門口,這麼多人擠在我這個
狹窄的工作室裡還是頭一回,我只有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他們,
只能把電暖爐搬出來,請他們先共用毯子,熱開水倒是無限供應。

「小姐……」帶頭的先生說話了,「我們餓得厲害,可以跟妳要點東西
吃嗎?」

「我只有泡麵,你們將就一下吧。」

 

這要感謝我的助手,他手上功夫粗淺得很,管家倒是很專業,尤其是屯
糧,他在中元節從山下買了一大堆乾糧,千辛萬苦扛上山一箱箱往儲藏
室堆,佔了好大一塊地方,氣得我好幾天不跟他一句話。

望著這群受難者,我不得不認同她說的:「這些堆著也不會壞,總是用
得到啊。」我不該笑她的,等她回來得跟她道歉才行。

他們蝗蟲似的吃下一大鍋麵,這才有人想起來難受了,低聲哭了起來。

是個年輕女孩子,我在小廚房裡認命的收拾碗筷,伸長耳朵聽著。


「別哭了,惹心煩!」

「還不是你說要來我才來的……山上好可怕…這裡也好可怕……」

這裡堆了一大堆人像的半完成品,嚇到妳還真是抱歉啊。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妳不要任性好嗎?算我對不起妳,我也想回家啊……」

「是我不好,害大家迷路了……」


這幾句話一說,其他人跟著都難過起來,一時之間工作室塞滿了低低的
哭聲,夾著外頭嘩啦啦的雨聲,眼看屋內屋外要濕成一片了,我很無奈
的點起了薰香,放鬆精神用的那種,祈禱他們能趕快睡著,好還我一點
清淨。

哭聲漸漸低去,變成沉重的呼吸聲。

不消多久,整間屋子只剩下我的腳步聲,還有外頭發瘋似的雨聲。

我能不嘆氣嗎,八個人,每一個人都殘破不堪,就像我工作室裡那些未
完成的人像一樣。

有時候助手不在,我又懶得去儲藏室搬油土的時候,我會從懶得拆掉的
作品上挖土。

這件作品是一個母親,她委託我幫她塑個像,好紀念她那個沒有出生的
孩子,只是這件作品還沒完成時她也車禍過世了,這件作品就這樣擱在
窗邊十幾年,我從來沒去動過她,只是現在也只能靠她了。

我拿起刮刀,從雕像隆起的腹部挖起一大塊油土,那個先哭出來睡著的
女孩子,先補她好了。

可憐的女孩,喝著熱水的時候,熱水一直從她缺了一塊肉的臉頰流出
來,她看起來像是一隻淋濕的幼犬,無辜又可憐,她的手纖長細嫩,
應該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折磨吧。

天冷,油土硬得幾乎難以塑型,得先將它們放在暖爐前烘軟了才好弄,
我用手指推著油土,漂亮的臉,光滑的臉,漸漸在我手中恢復完整——
雖然只是看起來。

如果能給我一整個晚上,我可以把她恢復完美,連觸感都像真的皮膚一
樣,但是我有八個人要處理,每一個都像是破爛的布娃娃一樣。

最少讓他們家人見到最後一面的時候是完整的。

 

我奮力的把那個碩壯的男孩子翻過來,睡相真差,難怪整張臉都糊爛
了,我得用木頭削出支架,再往上照著肌理捏塑。

真是個粗手粗腳的男孩子,他背後那片一搧一搧的皮膚告訴我,他可是
在第一時間用身體護住了那個女孩。

我把他背後掀開一大片的皮膚用熱溶膠黏上去,我知道是粗糙了點,可
是我趕時間,沒辦法,我得先去處理下一位,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會用
銼刀細細的把黏合處多餘的溶膠修掉。

我一個人就這樣忙晃到天亮,好不容易將細節都修復完畢,不免對我自
己的手藝感到滿意,進來時一個個支離破碎,現在每個人都活生生的,
像是睡著一樣。

最後一個步驟了,我把調好的壓克力顏料加上特殊打底劑,免得讓水一
沖就化了,也不至於曬個幾天太陽就裂開來,露出油土的顏色。

至少能撐到他們家人來接他們回家吧。

 

畫下最後一筆,我拍著那個中年男子的肩膀,輕喚他起床。

「啊…放晴了?」

「颱風已經走了,你們照原路走回去吧。」

他們一個個茫然的站起來,拿起自己的行李魚貫而出,中年男子最後一
個離開,他摘下帽子對我深深地一鞠躬,還是中年人比較鎮定,這時候
還記得禮貌這回事。

看著滿屋子的泥巴印,我決定先睡上一覺,等助手回來再請他收拾吧,
她比較適合當管家,只是我請不起管家。

 

睡了很長的一覺,又是朦朧的時候被吵醒。

我竟然睡到隔天,睡到警察來敲門了。

「打擾一下……」來的警察先生皮膚黝黑,口氣僵硬,看得出來是個年
輕菜鳥,我記得應該要老手帶新人才是,不過人手不夠在山上是老問
題,我也不多問。


「我知道,例行公事。」誰要我住在這種鬼地方。

「小姐,妳最好趕快下山喔。雖然雨停了,可是這一帶都還是土石流危
險區……」


他緊張的嚥了嚥口水:「有一隊大學生前天在隔壁山被活埋了,這邊很
危險,妳最好趕快離開。」

我點了點頭,「請你等我一下,可以搭個便車到你們派出所嗎?」

簡單收拾了細軟就上了那台野狼,背包裡頭不過就兩件衣服和一些零
錢,對我來說走入人群裡頭才是災難,在我的工作室是不用擔心土石流
的問題的。

只是跟他爭再多也沒用,若我說我已經把這座山給縫補穩固了,誰會信
呢?

我在山腳下的警局裡默默喝著茶,電視新聞的記者穿著雨衣撐著傘,表
演搖搖欲墜的模樣,用誇張激動的語氣說著:「這群已經罹難的大學生
和教授,奇蹟似的身上卻毫髮無傷,根據研判,應該是土石撞擊太嚴重
導致急性內出血……」

然後把麥克風硬塞到趕來的家屬鼻子底下,銳利的喊著:「您現在感覺
如何…」

沒錯,對我來說這才是災難。

我將最後一口茶喝乾,蜷在警察局的鐵椅上,沉沉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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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llenjou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31) Trackback(1) Hits(2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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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縫補者—敲門聲。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從假寐的狀態下敲醒,聲音夾在驟雨中分外的不 切實,我隨便抓了件袍子披在身上,雖然才剛入秋,但在這海拔一千公 尺的山腰上已經冷到指尖發

Comments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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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看!! 艾倫姐 妳這是引的人要買多一個碗來敲了
  • 好看加一票
  • 看到標題,
    我的第一個聯想是:補坑者--敲碗聲...
    XD
  • 我每次看到記者在這種情況下還問家屬:
    「您現在感覺如何…」
    都會很想叫記者閉嘴!
    形容的真貼切~這才是災難!
  • 然後把麥克風硬塞到趕來的家屬鼻子底下,銳利的喊著:「您現在感覺
    如何…」

    沒錯,對我來說這才是災難。
    +1
    有時候真的會絕得那些記者腦袋與眾不同....
  • 、、、我有看錯嗎?
    用熱熔膠當黏著劑!
    他不痛醒也被你玩死了!
    黏皮膚應該用義肢黏著劑吧!
    還有,補料應該用矽樹酯,
    顏料配製方法應該請教Byron ‧ Robert
    (前CIA探員兼──探員偽裝大師,
    不知道他死了沒?)
    對不起,我有點認真了,
    我也知道這只是小說、、、
    若是不爽,就刪吧!刪吧!
    背棄妳的人格,泯滅妳的良知!
    刪吧!只要這樣能讓您好過些!
  • O_o你要不要看清楚一點?
    依照正常的邏輯來說,
    這些「訪客」還活著的話應該要先急救而不是補身體吧=_=
    覺得哪裡不對提出來好好講不行?
    講到人格良知去了……(攤手)

    allenjoureplied on 2009/10/14 14:50

  • 看到7樓的留言實在令人忍不住笑了...
    這大概是標準的看文看一半吧...
  • 噗 七樓的後來發現大概會大大的囧一下XD
  • 我非常同意4樓大大的說法 有時候真想哪些記者家也來出個事 讓別人也來問問看她(他)們現在心理感覺如何 爽不爽@@[這樣說很像心真的很黑]

    還有7樓的大大 真的很像是標準的鄉民..

    艾倫大大真的很厲害捏!
  • 這群人在進門時就已經不再是 "人" 了, 不然最好喝東西會從臉頰流出去都沒感覺.

    是說這篇我看完覺得充滿溫馨感 (記者那段除外) ......
  • 7樓的一定只看一半,
    看完就知道"縫補者"的意思了~

    我現在也對記者災後採訪家屬的反應反感~
    好像一直在捅他們一刀的感覺~
    不虧是嗜血的記者:P
  • 老實說
    我看到標題是縫補者時
    還以為是wow天譴軍的縫補者= =
  • 謝謝啾大~
    這文非常好看哦
    如果我遇難了,也希望有人能幫我這樣修補~^^~
  • 喜歡這篇文章..看到中間就大概了解標題的涵意
    嗯..除了記者那段..真是@#$%..
    一個好讀者應該把全文看完再發表心得才有禮貌呦..^_<
  • 7樓的好事者要是有一點sense就知道閣下所理解的不可能 真是不虧好事者的署名 閣下鐵定非常寂寞
  • 溫馨的故事~

    jou大有看 6 feet under 嗎?
  • 有個美麗的女記者
    曾經問過刑事警察局長一個經典的問題
    "局長...請問這件分屍案是自殺還是他殺?"

    當場他家的攝影記者就把攝影機給關了......
  • 我記得梅莉史翠普,歌蒂韓跟布魯斯威利合演個一個驚悚片
    裡面布魯斯威利是用噴槍幫屍體化妝
  • 很好看+1

    很憐憫帶點悲天憫人,也只能期盼有人能撫慰他們的傷痛,安心上路。
  • 有的時候
    記者真的是來做二度傷害的= =
  • 好看+1

    悲傷中帶著淡淡溫馨
    冷漠中透著點點人情
  • 這是傳說中的偶發性熱血嗎?好看,不過也想起了莫拉克颱風中被士石流帶走的無辜性命,雖說是無辜,不過對大自然來說,可能人類才是加害者吧!只是看到最後她說她把山縫補好了的時候^_^我笑了
  • 然後把麥克風硬塞到趕來的家屬鼻子底下,銳利的喊著:「您現在感覺如何…」

    沒錯,對我來說這才是災難。

    =====================

    這些記者可能都忘了自己也是人了吧!


    另外...7樓的是來搞笑的還是...?


  • 好文
    ...7F的大大很幽默喔~完全沒抓到重點,跟文末的記者有得拼喔
    好啦~不笑你了, 這樣笑對我也沒好處
  • 能鎮靜的面對已死的靈魂
    也是一種特別的能力吧

    留有全屍
    家人比較不會那樣心痛

    記者的問話功力
    每次都讓人傷口擴大阿
  • (伴隨著敲碗聲)

    暴君呀暴君~
    請您帶著太陽眼鏡到joujou那作一下客吧!!
  • 若有下文的話,我會繼續追的!!
  • 這次是換寫作的暴君要來joujou姊這邊作客了嗎
  • 阿~ joujou姐也很會寫呢- -+ 多來探探是對的(其實是想來探探joujou姐的可愛小漫畫的說~)
  • 覺得7樓的不好笑。ˇ。
    大家應該要同情他/她的,(理解能力低也不能怪人家阿 [攤手])

    倒是18樓的好笑,都分屍案了還自殺 這樣有點超現實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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